九十三岁的济公走了。游本昌老先生九月二十四日在北京安然离世,女儿游思涵说,父亲走得很平静,没疼痛、没遗憾,就是在睡梦里离开了。可谁曾想,八天前全网还在为他庆贺九十三岁寿辰,那时他气色尚佳、待人宽厚儒雅,丝毫看不出什么异样。仅仅一周多,这个演活了几代人童年记忆的老戏骨,便永远闭上了眼睛。最后一句话是"我很舒服",听来叫人眼眶发热。
翻开他的人生履历,游本昌一九三三年出生,一九五六年从上戏毕业进了中央实验话剧院,此后在舞台上默默耕耘了大半辈子。五十二岁以前,他演过七十九个配角,大多连台词都没有。换作如今,急于成名的年轻演员恐怕早就心态失衡了,可他偏偏信奉那句话:没有小角色,只有小演员。排演话剧《大雷雨》时,他主动揽下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农奴小角色,翻遍十九本资料深挖人物,还特地设计出瘸腿、喘息的专属小动作。这份较真,他守了一辈子。
机会终于来了。一九八三年他办了国内第一台个人哑剧晚会,票在九十分钟内售罄;一九八四年的《淋浴》登上春晚;一九八五年《济公》开播,收视率高达百分之九十,破扇一摇,火遍大江南北。饰演济公的游本昌从此成为家喻户晓的名字。可爆火之后,他没有趁热接拍滑稽闹剧来消耗这个角色,而是宁可沉寂,也不愿糟蹋经典。这份清醒和克制,如今看来实在难得。
更让人动容的是他的淡泊。白玉兰奖申报时,他主动退出,把曝光机会留给后辈;九十二岁高龄时,他递交了二十一页手写入党申请书,二〇二五年六月三十日正式宣誓入党。获了终身成就奖,他仍说"以文艺化导人心",从未把荣誉挂在嘴边。这般境界,戏比天大,人比奖长,在他身上不是空话。
很多年轻观众只记得他两个角色:济公和《繁花》里的爷叔。殊不知,在这两个角色出圈之前,他沉潜了整整五十年。七十九个龙套、无数个小角色,他从不敷衍,哪怕镜头极短、没有台词,也要反复雕琢到满意。反观当下某些年轻演员,才跑了几天龙套便急不可耐地炒作博眼球,稍有不顺便转行放弃。对比之下,游本昌用七十多年证明了什么叫真正的热爱与坚守。
九月月底,八宝山将为他举办告别仪式。全网送别这位老艺术家,不单是怀念童年记忆里的济公,更是被他的人品深深打动。七十余载演艺生涯,从无一夜成名的运气,所有的声望与肯定,都是一点一滴熬出来的。不慕名利、谦逊低调、德艺双馨——这些词用在他身上,绝非溢美之词。
他走时说"我很舒服",四个字轻描淡写,却扇了名利场一记响亮的耳光。我们怕死、怕疼、怕来不及;他倒像演完一场大戏,灯暗、谢幕,道一声舒服。生老病死不可逆,能走得踏实安详,便是人生最后的体面。繁花深处,再大的热闹终要散场;再亮的角色,终要卸妆。可游本昌这个名字,会在几代观众心里留下来。戏在,人便不曾离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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