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开学季，“人工智能”成开学典礼上出场率最高的关键词。不论是国内的清华、北大、复旦，还是国外的哈佛、耶鲁、普林斯顿，校长们不约而同地把AI写进了给新生的第一次演讲。
当AI能在几秒内生成一篇文章，当OpenAI宣布解决了有近200年历史纳维-斯托克斯方程的存在性与光滑性问题，大学究竟该教什么？在国内外顶尖大学的开学致辞中，AI正在变成大学重新回答“我是谁、我为何存在”的一面镜子。
近八成同学已形成AI使用习惯
复旦大学开学典礼上，校长金力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人意外：“今年的开学典礼，人工智能含量很高。”学校此前面向新生做的调研显示，“几乎每位同学都用过AI的工具，近八成同学已经形成使用习惯”。
南京大学校长谈哲敏以OpenAI近日宣布解决纳维-斯托克斯方程所引发的争论入题，提到“AI已经开始进入人类知识最坚硬、最抽象、最需要创造力的核心地带”，号召新生“做AI时代的新南大人”。湖南大学校长段献忠的话则更直白：“如何更好地适应人工智能时代的大学学习，是同学们必须要解决好的一道重要课题。”
不少校长把AI视为必须主动驾驭的时代机遇。哈佛大学校长阿兰·M·加伯（Alan M. Garber）高调为AI站台，称自己“确信”知识的进步“将比人类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快地发生”，并引用一位教师“六个月干完了原本以为要十年的活”的来信为佐证。他还提到，“也许我们应该给自己更多去想象我们希望栖居的未来的自由。”
金力提出，智能时代将进入“后知识社会”，“学习者的主要任务不再是获取和记住知识，而是如何理解知识、整合知识、运用知识和创造知识”。华东师范大学校长马余刚的话更具行动感：“在AI时代，首先要不被算法定义，而是主动驾驭技术、定义算法的用途……机器越万能，那个不可被替代的你就越珍贵。”他甚至在迎新日看到学生举着“AI，在华东师大”的牌子时，读出了“爱，在华东师大”的谐音——学校要让学生“不仅是AI的使用者，更成为AI的定义者”。
没有任何机器，能代替人的追问和体验
警惕反思的声音同样存在。香港中文大学（深圳）校长徐扬生的判断颇为冷峻：“人工智能最大的弱点，是很难跳出既有的思维框架；而颠覆性创新的关键，恰恰在于突破固有认知、走出舒适区。”
同在开学典礼上致辞的高斯奖得主尤里·涅斯捷罗夫则追问：“当所有问题的答案触手可得，潜心求学、深耕钻研的意义何在？”他的答案是：“提出优质问题的能力，源于思考、扎实学识、人生阅历以及想象力……这正是人工智能时代，大学教育依然无可替代、不可或缺的核心原因。”
普林斯顿大学校长克里斯托弗·L·伊斯格鲁伯（Christopher L. Eisgruber）在题为《途中你所学到的》开学典礼致辞中，开篇即反讽：“我大可以把讲稿挂到网上，让AI替你们做摘要，你们读完摘要，省下时间去干别的。”他的核心担忧是：“AI工具唾手可得，可能诱惑我们跳过那趟使学习成为可能的旅程。”
AI改变了知识获取的方式，但大学的价值，正在于那些“AI给不了”的东西。对于AI时代为什么还要上大学这个问题，校长们也都有自己的答案。
马余刚说得最形象：“AI可以替你整理资料、撰写初稿、优化逻辑、辅助科研，但它无法替你完成从‘困惑’到‘洞见’的那一次思维跳跃。”
加伯提醒学生，人类智能“不仅珍贵，而且区别于人类所创造的任何智能”，“无论技术进步多么惊人，学习始终是人之为人的核心”。耶鲁大学校长莫里·麦金尼斯（Maurie McInnis）同样谈到：“机器不会感到不确定，人会；尽管如今人类可以向机器索要答案，但没有任何机器能够取代人类的追问。”
守好边界，从接触AI到超越AI
究竟如何应对AI？金力在致辞中连续给出三个“警惕”：警惕“认知卸载”，如果只求现成答案、习惯“思维外包”，将导致批判思维的弱化；警惕“虚假掌握”，如果缺少独立推理、深度依赖AI的评测，将增加貌似学懂的假象；警惕“信息茧房”，算法对于偏好的拟合导致不少模型具有“谄媚”的特性，讨好的思维链、迎合式的帮助无法提供真实的挑战。
不少高校教师也有自己的看法。华东理工大学能源学院教授王辅臣告诉记者，他曾经在课堂上给同学们讲了个AI的“笑话”。第一个发生在去年2月：有大模型竟然认为“9.11大于9.9”——理由是小数点前面都是9，小数点后面11比9大。开学后，他把这段对话截图放上了投影，下课后有同学来给他看了另外一个国外大模型的答案，也犯了同样的错误。
“孟子说尽信书不如无书，放到AI时代，就是尽信AI不如无AI。”王辅臣说。在他看来，AI时代的学习有三个层次：“接触AI，协同AI，超越AI。”前两层是工具，第三层才是目的——超越AI，意味着要守住批判性思维、动手能力和细腻的情感感知力。“如果一个人天天坐在那里不动，肢体会不会萎缩？反过来，如果你天天依靠AI、不去思考，大脑会不会萎缩？”
北京理工大学校长姜澜给出了系统的“AI使用三准则”：“第一，用必求真，凡事校验。对AI输出，必核查依据、划定边界、排查漏洞。第二，用有边界，留白思考。每天留出至少一半‘无AI时间’，守护独立思考的能力。第三，用守底线，敬畏规则。核心创新、闭卷考核、涉密场景等，禁用AI。”他的判断非常明确：“真正的本领，是一点一滴磨出来的，从来不是AI一键生成的。”
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张力奋则给自己的学生立了两条规矩：一方面全力倡导学生使用各类AI工具，鼓励共享Al使用技巧与体验，“教师应向Al的原生代——学生学习”；另一方面明确要求，所有作业与论文必须标注AI工具的使用细节，同时记录与反思使用过程中的伦理两难与边界。在他看来，定义边界、制定伦理是AI时代重构人类教育的起点，所有人都应介入规则的思考与制定，形成基本伦理共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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